红楼梦: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

作者:王中王开奖结果

  话说宝玉闻听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裳,拄了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Б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Б!"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他向史存明强笑道:“青年人,我瞧你带着这两个满洲姑娘,就知道你不曾娶老婆了!罢罢罢,我跟你两人对分,每个人要一个!”葛布林说着用手一指贺兰明珠,笑道:“我要这个!”又指指蝶儿道:“这个年轻的给你!” 蝶儿羞得粉面通红,史存明勃然大怒骂道:“放屁!我史存明顶天立地,岂是好色贪淫的人,你趁早给我让路,不要瞎缠,以免伤了和气!”葛布林见他半点不买账,怒火冲天,喝道:“岂有此理,给你面子不要,孩儿过来,把这个子宰了!”二三十个恰堪族武士齐齐上前,长刀竞举,史存明因为对方是到来协助大小和卓木作战的,非到万不得已时候,不愿伤人,他抽出断虹剑来,剑锋闪电似的一旋,叮叮当当,一阵断金斩玉的声响,七八个武士手中的长刀,同时被史存明的宝剑削折,其余的武十看在眼里,不禁大惊后退! 葛布林看见史存明用是斩铜削铁的宝剑,一腔盛气当堂消失大半,知道不能够和他作对了,只好高声喝道:“孩儿住手!”他制止了自己部下的轻举妄动,再向史存明道:“好好,就凭你这一柄宝剑和一身本领,我让你过去吧!”史存明看见对方已经服软,也自不为己甚,拱手说道:“承让承让!”恰堪族的武士,果然让开路来,史存明吩咐蝶儿扶着贺兰明珠走过,自己仗剑断后,他刚才走出三十步,葛布林突然喝道:“小子!归西去吧!”把手一扬,嗖嗖,两支标枪脱手抛出,朝着史存明后心飞到! 史存明眼看四面,耳听八方,标枪呼的一响,他已经回过身来,双手迎着标枪一抄,已经把两支三尺长的棱头标枪,接在手里,史存明看见葛布林居然用这种卑鄙阴险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叱了一声:“狗贼!”反手一甩,两支标枪朝着葛布林的面门胸口反射回去,疾如闪电,葛布林立即振臂一迎,他满心要学史存明使用的手法,接住自己的标枪,哪知道史存明这一回掷的力量,劲猛十足,标枪两颗雪亮枪头,齐齐扎入葛布林的胸膛,这葛布林武功和史存明相差很远,要想依样胡芦接住标枪,那里能够?他一下抓住了枪身前半截,可怜恰堪族小酋长,哎呀的喊了半声,便自倒身死在地上! 小酋长这一死并不打紧,恰堪族武士大动公愤,不要命的冲上来,史存明看见自己用标枪掷死了葛布林,非常后悔,因为自己这一举措,可能破坏南疆各部牧民的团结,给满清敌人一个可乘的机会,但是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先下手为强,一声叱喝,连人带剑,冲人恰堪族战士人丛里,跳高窜矮,兔起鹘落,只听见一阵叮当叮当的声响,和扑通咕咯倒地的声响,原来史存明使出一套独特的打法来,上面用飞龙剑削断对方的兵刃,下面用旋风扫叶腿勾扫对方下三路,这些武士如何是他敌手,刹那之间,二十多人完全被史存明削断兵刃,踢得七仆八倒,被他踢倒的人个个满身酸疼,躺在地上,挣扎不得,少年壮士看见他们个个面面相视,丧失了战斗能力,方才冷笑说道:“你们听着!我并不是有意杀你们的小酋长,不过他自己居心险恶,暗算伤人,我为着自卫起见,失手把他打死,这件事我返回大营里,自有交代,现在可要失陪了!再见!”他说罢头也不回,引着贺兰明珠和蝶儿两人,直向前面走去。 贺兰明珠经过刚才一番大变,面无人色,良久良久,方才樱的一声,痛哭起来,史存明道:“夫人,前面是一路坦途了,再也没有险阻,不用哭啦!”贺兰明珠吸位道:“壮士,我不是哭这个,一个女人长得好看一点,就偏偏有许多魔障,我我我,我真是生来要受这些磨难!”她忍不住双手捧面,痛哭起来,史存明是个鲁男子,不善言词,被她这样一哭,不禁手忙脚乱,呆然木立,莫知所措,少年壮士心里暗想,她做了兆惠将军的侧福晋,吃不尽珍懂百味,穿不完绸缎绫罗,享受人间繁华富贵,还有什么不够称心快意的地方?今日不过在战场上受了一点虚惊恐吓,便说什么孽障磨难?史存明呆呆的想着,好比丈八金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其实贺兰明珠是清朝有名的才女,唯其是有才的女子,才多愁善感,“红楼梦”里面的林黛玉,不就是这样一个造型么?她下嫁给兆惠,表面上是享尽繁华,其实兆惠是个粗犷武夫,绝对不解温柔,何况频年以来,东征西讨,戎马倥偬,贺兰明珠已经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觉了!今日她为了徘遣闺中寂寞,跟随大军来到塞外,无意中遇着了史存明,史存明调傥的容貌,大方的谈吐,都使她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她心底下燃烧着青春之火,换句话说,贺兰明珠正需要史存明这样一个青年男子来慰藉!不过这个意思,她哪里能够宣之于口,史存明却又像木偶似的站着,不懂感情,所以贺兰明珠哭得更加厉害! 侍女蝶儿看见主母哭得这样伤心,她到底是个女儿家,看出几分来了,蝶儿向史存明努了一努嘴唇,说道:“你这个人呀,单就懂得厮杀,我主母哭成这个样子,你还不过来安慰她一下么?”史存明浑金璞玉,不懂得蝶儿这几句话,心里暗暗不悦,想道:“你自己伤心罢了,与我何于?”就在这个时候,黑夜的草原上,传来了一一阵得得马蹄声,史存明如梦初觉,立即向贺兰明珠道:“夫人,快快伏下,不要哭啦,前面有人来哩!”贺兰明珠吓了一跳,果然止了哭声,和蝶儿两个人蹲了下来,史存明蛇行鹤伏,迎上几步,定睛向前面细看时,只见前面来了一队骑兵,马上坐的全是拖辫子的清兵,还有一个戴帽翎的军官,史存明不禁大喜,他向贺兰明珠叫道:“夫人,那边有你们的人来了,我不便跟他们对面,再见!”史存明说了这几句话,回身便走,贺兰明珠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拉住他的衣角,问道:“壮士,你要到哪里去?”史存明愕然道:“我当然是回到自己的队伍去啦!我是你的敌人呀!”贺兰明珠幽怨的问道:“那么,你几时再来见我?”史存明想这句话真希奇,她是兆惠的侧福晋,当然住在兆惠的大营里,自己难道冒险到清军的大营里找她不成?可是他看见贺兰明珠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又不忍不答应她,随口说道:“夫人,打完了仗,我自然会去看你!”贺兰明珠还要说话,清兵骑队已经距离渐近,当先几个兵士还挑着风灯,高声大叫:“喂!前面伏的是什么人?”蝶儿长起身来,叫道:“是我,侧福晋在这里!”史存明看见侍女已经和清兵答上了腔,立即一甩贺兰明珠的手,说道:“夫人珍重,我走了!”一纵身窜出几步,展开陆地飞行功夫,刹那之间,消失在夜影里,无影无踪! 且不说贺兰明珠主仆和清军接头,跟着他们回到大营里去,再说史存明救了贺兰明珠之后,心安理得,他觉得自己以恩报德,救回了贺兰明珠的性命,正所谓一报还一报,以后谁也不亏欠谁的情了!史存明满心痛快,不知不觉,走到天亮,史存明迎着晓风,吸着草原上的清新气息,头脑为之一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天一场大混战,小和卓木酋长几乎全军覆没,后来大和卓木酋长统率南疆各族联军到来,方才反败为胜,可是大战之后,自己师傅智禅上人到了哪里?金弓郡主孟丝伦又到了哪里?史存明急于要解决这个疑团,希望找着自己战士和游牧部民,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就像青色的海洋,史存明漫无目的地走,足足逛了半天,前面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市集来,史存明个禁大喜道:“妙呀,发觉有人烟的地方了!” 他混战了一日一夜,在草原上寻找了大半天,委实又乏又饿,西北地广人稀,往往行走二三百里,不见一个生人,别说是市集了!史存明看见了房屋栉比的市镇,不禁精神一振,少年壮士忘记了疲乏和饥渴,加快脚步向那市集走去,距离渐近,只见通往市集的大路口,竖了一块木牌,写着“甘泉集”三个大字,史存明自言自语道:“甘泉集!咦,这个地名,仿佛师傅老人家也说过!”他并没有想差,这里是危险的地界,距离天山不过七八十里,智禅上人每年都有几天下山到这里买粮食,史存明无意之中,迷失方向,居然到了这里! 少年壮士挺身直入集内,这甘泉集附近有清例泉水,是沙漠商队行旅歇脚的地方,所以也住了二三百户人家,还有不少汉人开的店铺,史存明看见市集入口有一问小小酒肆,挑着青帘,店里卖烙饼和马肉,史存明不假思索,进了酒肆落坐,吩咐店伙要一斤白酒,烤一盘马肉烙饼来,狼吞虎咽也似的吃个清光,史存明觉得自己的肚皮还不够饱,正要再叫一盘烙饼,忽然听见市集外面传来一阵人马嘶叫的声响,史存明探头向店外一望,原来是一小队清兵,直向着甘泉集开到。 这队清兵的人数约莫有二百多人,领头的是一个满洲军官,那军官的马后,铁索锒铛,原来跟着十多个维族妇女,也不知道清兵由哪里捉来的,史存明一看之下,不禁怒火冲大,他向那些妇女望去,忽然发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金黄色秀发的维族少女,正是自己视同骨肉亲妹的伊丽娜! 伊丽娜居然被清兵捉住,史存明这一惊作同个可!就在他要拔剑离座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清兵走入市集来,他门一窝蜂拥向酒肆,向酒肆主人大喝道:“我们路过这里,肚子俄了!快烤五十斤马肉,二百斤烙饼,有酒暖几斤来,给我们的把总喝,回头你到大营去拿银子,知道没有?”这酒肆主人却是汉人,知道这些兵勇大爷,平日强买强卖,白吃白喝,这一顿酒肉的银子必定没有得给,到大营拿银子。不过是风凉话罢了!他苦着脸央求道:“将军,小店本钱短缺,没有这许多烙饼马肉呀……”话未说完,清兵噌的拔出佩剑来,喝道:“大爷管你什么店子,没有本钱、供应一点军粮也不能么?哼,你要不要脑袋!”店主还要央求,史序明突然由店里走出来,两臂一振,作势拔刀的两名清兵,扑通咕咚,抛球似的飞出一丈多远! 这一下出其不意,清兵一阵大哗,史存明拔刀一晃,好像兀鹰一般,扑向镇口,伊丽娜一眼望见了他,尖声大叫:“存明哥哥,快来救我!”史存明一溜烟奔向被俘维族妇女,那骑马的军官名叫喀达,是镶白旗的把总,使一杆镔铁枪,枪标杆如杯口,枪身重六十斤,他大喝了一声:“大胆反贼!”手提一枪劈面刺来,史存明一晃身避过枪头,反手一把掳住枪杆,叫声:“下马!”用力一抖,哪知喀达是清军里有名的力士,他用力往回一拖,叫道:“小子,你过来吧!”两下运力一扯,马上步下全然不动,史存明勃然大怒,正要抖断虹剑直刺,冷不防眼前一花,一条黑衣人影由市集人口飞出来,落向二人中间,挥掌向下一截,这一掌斫在铁枪的枪杆上,劈啪,茶杯口粗细的铁枪,齐中断成两截! 喀达几乎由马上翻下来,史存明看见来人是个缁衣老尼,正是飞龙师太!少年壮士不禁出乎意料之外,飞龙师太一掌所断了铁枪,右掌向外一挥,喀达狂叫半声,翻身跌落马下,口鼻冒出鲜血,一命呜呼!清兵高声大叫:“不好,把总大人叫这老贼尼杀了啦!”飞龙师太冷笑一声,双脚一点,跳出圈外,向史存明喝道:“小子!我给你宰了满洲靴子的主将,你怎的还不动手!”史存明知道她脾气古怪,不敢执拗,仗剑上前,左挑右劈,刹那之间,杀伤清兵二十余人,飞龙师太也不闲着,清兵一冲到她的身边,立即吃她劈面一把抓住头颈高举起来,向外一抛,跌了个发昏二十一,有的还当堂手足折断,不到盏茶工夫,被她一连摔倒三四十人,其余清兵看见老尼和少年来得勇猛,哪还敢抵敌,呐喊一声,纷纷四散奔跑,飞龙师大哈哈大笑。 史存明不管别的,冲到伊丽娜的跟前,用断虹剑斩掉了她身上的铁锁,问道:“妹子!你怎的会被靴子捉住?押来这里!”伊丽娜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哭了一阵,方才抽抽咽咽的说道:“三天前那场大战,我给乱军冲散了,我骑了一匹马,夺路狂跑,走不到十里路,忽然一队清兵截路,迎面几箭射来,我的坐马中箭,倒毙地上,我便给靴子活捉生擒,送到一个大帐幕里,那里有许多妇女,全是被清兵捉来的,她们被将官分批的带走,据说要到伊宁……”她还要说下去,史存明猛觉背后一个冷峭声音道:“听完了哭相思没有,我还有话跟你说呀!” 史存明回头一望,飞龙师太卓立在自己的身后,面挟寒冰,那十几个被俘的维族妇女,身上的铁锁不知什么时候完全解去,瑟缩地站在一边,史存明忽然想起自己在几天以前,曾经向她进刺一剑,还骂了她一句泼尼,难道飞龙师大今天要算这个账么!史存明不由自主的后退三步,手按着断虹剑,准备战斗。 飞龙师大冷笑一声道:“你是老和尚的徒弟,拜在老和尚门下有多少年了?快说!”史存明恼恨她翻面无情,打伤了金弓郡主孟丝伦,他由鼻孔冷哼了一声道:“哦!我在家师门下日子不浅啦!整整十二年了,可是资质愚鲁,只学得一点皮毛功夫罢了!”飞龙师太哈哈一笑道:“皮毛功夫,未必未必,老实回答我一句话,你怎样学了我的飞龙剑?是不是孟丝伦教给你?” 武林中人首重门户,比如少林派的弟子,只可以练少林派的功夫,武当派的呢?也是一样,所以凡是每个练武弟子,入门之先,都要遵守本门的戒条,决不能够欺师灭祖,所谓欺师灭祖,就是绝对不准把本门的功夫,传给别门别派,违犯这戒条的,轻的逐出门墙,重的立时处死,史存明当然明白,他不知道由哪里来的勇气,一阵哈哈大笑道:“飞龙师大,你以为你的飞龙剑法天下独步,宇内无双,可以压倒我师傅的雷电披风剑么、别妄想吧!你出身是峨嵋派中人,不问拳式剑路,万变不离其宗,总脱不了峨嵋派的胚胎,想学你的剑法,何必要孟丝伦教?老实说一句话!那次在阿特朗玛峰我看你和神力尊者相斗,前时在神龙峰看见你和师傅争斗,你的飞龙剑我也学得一二成了!你别难为孟丝伦吧!”飞龙师大被史存明说得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陡的一声大喝,使个“苍龙探爪”招式,左手一扬,右手五指疾如闪电,猛向史存明迎胸抓到! 史存明在过去几次混战场合里,认清了飞龙师大的飞龙掌法,他把腰身一躬.双肩晃处,嗖嗖两卢,身似渔鱼,中她手掌底下溜了过去,有如行云流水,绝无凝滞,他用的是“神龙掉尾”功夫,也是飞龙剑的绝招,飞龙师太一抓不中,更加忿怒,左掌一圈,右掌外吐,跟着双脚一起,猛踢史存明的小腹,这下名叫“战龙在野”,史存明微一仰身,脚跟目力一顿地皮,身子似弩箭离弦般,窜出七八尺远,再一扭身,拔起六尺多高,恰好让过飞龙师太双脚一蹴之势,这下也是飞龙剑的绝招,名叫“时乘六龙”,不过史存明始终客气,没有动剑还手罢了! 飞龙师大两招走空,喝道:“小子,你怎的不用剑!”史存明退后三步,手按剑把答道:“不敢,你老人家还是前辈,我是一个晚生下辈,怎敢对你老人家无礼呢?”飞龙师太嗤的一笑道:“老和尚一生虚假得紧,想不到你也学了他一套,来来来,你不用跟我说客气话,我和你比几招玩玩!”她说着左脚一伸,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子。约莫有五尺的圆径,然后站在圈子里,说道:“我就在这里站着,任你用剑刺我,不管你用雷电披风剑也好,用飞龙剑也行,向我身上招呼,如果你削我一根毫发,或者是刺破我一点衣服,甚至迫我踏出圈子一步都算我输,这个便宜你敢不敢比试?”这时候甘泉集里面的居民,也纷纷走出来,排成一个圆圈,在瞧热闹,看看这汉人少年怎样和老尼比武。 史存明是个青年人,少不免有一种刚强之气,他暗想这老尼姑对自己轻视得紧,自己的本领虽然不及对方,忠不相信她站在一个圆圈里,徒手搏斗宝剑,可以战胜自己,史存明把断虹剑拔了出来,叫道:“老前辈,我可要无礼了!”嗤的一剑,先用本门雷电披风剑法,“怒雷贯木”,猛向飞龙师太左肩刺到! 飞龙师大不慌不忙,喝了一个好字,左掌向剑身一击,右手闪电似的,攫向上存明的面门,史存明猛然瞥见她十恨手指亮晶晶的,居然戴了钢套,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吸身退步,剑锋一翻,“雷神挥凿”,截向她的下盘,飞龙帅大袍袖一拂,一股强烈掌风向少年壮士胸口迫来,史存明知道不能抵受这样劲猛的内功掌力,只好一扭身躯,窜出两丈多远! 两招一过,史存明知道自己在形势上占不了便宜,飞龙师大虽然说是徒手,十指戴了钢套,可以不用畏忌宝剑。她固定站在圈子里,虽然不动,可是无形中扎定脚步,宛如落地生根,史存明要扑过来攻击她,岂不是以动斗静,全身在敌人攻击之下么?他再次向前一跃,展开雷电披风剑来,更不留情,“闻雷入洞”、“雷光穿云”、“沉雷曳岭”,一连三招,剑光如银蛇乱掣,向飞龙师大上中下三路同时刺到,飞龙师太突然叫了声“着!”听见当当当几声,史存明的剑锋居然被她用手戴钢套一下激荡开去,飞龙师太右手五指宛如铁钩,闪电般疾攻过来,史存明猛吃一惊,右腕上“高明”、“紫阙”、“会宗”三处穴道,已经吃对方同时一手拿住! 原来飞龙师太用的是“绞龙手”法,这种手法善于以静制动,专在对方明知不能发招,或是连环进攻自己之时暴起疾进,以攻还攻,所以最是难挡!史存明虽然得到智禅上人的真传,究竟经验还浅,被她一下扣个正着,史存明暗叫道:“不好!”要知道脉门在人身名叫“寸关尺”,如果被对方一扣,马上半身发麻,丧失战斗能力,史存明心中一急,连忙使出师傅传授自己的“排云掌”功夫来,后退半步,右手用力一挣,左手屈起中食二指,半拳半掌,陡的向外一推,猛向飞龙师太胸口拂去! 飞龙师大也是一时大意,她以为一扣住对方脉门,史存明必定受制,哪知道危急自卫是每一个人必有的本性,史存明居然使出峨嵋派绝技排云掌来,这一反掌回甩,劲力十足,劲力十足,距离又近,飞龙师太急忙把身子一侧,卸了对方一半来势,可是砰的一声,左胸脯着了一下,排云掌威力大得出奇,史存明虽然功候不到,这一掌之力也非同小可!飞龙师太不由自主倒退出四五步,不但退出自己划定的圈子外,还险些儿一交跌倒!她退后时把手一挥,史存明像断线纸鹞一般,抛出两丈多远,扑通,头下脚上的摔在地上,跌得天旋地转,头晕脑胀!看热闹的人不禁一阵呐喊! 飞龙师太虽然摔倒了史存明,可是自己胸口吃了一掌,又退出圆圈外,已经算是落败!她自己以一个老前辈的身分,跌翻在一个后生小辈的手上,真个是阴沟里翻船,丢脸之至!飞龙师大不禁老羞成怒,叱喝一声:“小子,你敢向我无礼!”缎衣振处,宛似一头怪鸟,飞掠过来,史存明刚才翻起身子,看见飞龙师太发恶扑来,只好把剑诀一领,“怒雷排壑”、“雷母照镜”,嗤嗤两剑,分刺出去,可是他的本领委实和飞龙师大有一段距离,而且摔了一下,头昏脑胀,剑招不比平时迅疾,飞龙师大用了个“滚龙手”,十指一荡剑锋,左手食指一递,点了他腰后的“白市穴”,史存明扑通一声,跌翻在地! 飞龙师太点倒了史存明,狂笑一声,弯腰拾起断虹剑来,向史存明一指,喝道:“你的师傅当年害得我好苦,我半生遁迹空门,削发为尼,还不是为了他,我两次斗剑败在他的手里,今日杀了你解恨!”话未说完,猛听脑后呼的一响,一条怪蛇似的影子,直向飞龙师太背心飞到! 原来伊丽娜看见飞龙师大拿起宝剑,要杀害史存明,不禁心里一急,她虽然懂些武艺,可是手无寸铁,怎样拾救史存明呢?就算她有兵器在手,但是武功肤浅,要想和飞龙师太硬拼,何异以卵击石?不过伊丽娜一向把史存明当做心上人,爱情的力量胜过一切,她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截砍断了的铁链,这是清兵刚才锁拿自己的,被史存明斩断,约莫有三尺长,伊丽娜不假思索,一欠身抄起铁链来,用力一掷,朝着飞龙师大背心打到,飞龙师太耳听风响,疾忙挥剑回臂,回头一截,断虹剑寒光一闪,铁链研成两截,掉在地上,飞龙师大喝了一声:“大胆丫头,居然敢使暗算,我先杀你!”把手中剑一扬,向伊丽娜迫去。 伊丽娜昂然不惧,她把两手叉住纤腰,胸脯一挺,朗声说道:“飞龙师太,你也是个成名的武林前辈,怎的这样不顾脸面,史存明并不是跟你有仇,他完全没有犯过你,是你迫他动手的,你打他的师傅不过,却拿他一个晚生下辈来出气,拿他出气也还罢了,自己比武不认输,落败了不认败,还要杀人灭口!”飞龙师太听了杀人灭口四字,皱纹满布的面动了一动,喝道:“胡说!”伊丽娜道:“什么胡说,这里许多人都是见证,你有宝剑在手,又有武艺,爱杀哪个就杀哪个还不是么?你把史大哥杀了之后,最好连我也杀掉,我们两个是心心相印,他如果死,我也不想活命啦!你有种的就先杀我!”这个年轻的牧羊女,面对着杀气腾腾的飞龙师大,全无惧容,大有视死如归之势!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和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备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子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过去,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临日贾母带着贾蓉媳妇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围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他父母起身,赶上了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姐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里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歇。每日林之孝家的带领十来个老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打更,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见院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桃花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日剩的都给了琴妹妹了。”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要他些来,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院。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叶才点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这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掐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只伸手采了许多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说:“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送咱们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黛玉也正晨妆,见了这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说:“我编的,送给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叫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去包了一包,递给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给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妈,也不敢劳他过来。我梳了头,和妈妈都往那里去吃饭,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却与藕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去等着不好吗?”紫鹃听见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很是。他这里淘气的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了一块洋巾包了交给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管催,说:“你们再不去,我就不编了。”藕官便说:“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妈的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官藕官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日你到底烧了什么纸?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好些不是,气得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二三年了,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不知赚了我们多少东西,你说说可有的没的?”春燕也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账话,想起来真不错。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姐儿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是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馀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姐儿两个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绰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撂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可笑不可笑?接着我妈和芳官又吵了一场,又要给宝玉吹汤,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要有人记得,我们一家子叫人家看着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了来弄这个,这一带地方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遭塌,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乱动。你还掐这些好花儿,又折他的嫩树枝子,他们即刻就来,你看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折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日皆有分例的不用算,单算花草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要。’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言未了,他姑妈果然拄了拐杖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采了许多鲜花,心里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弄,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着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作隐身草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人家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儿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他老人家就认真的。”那婆子本是愚夯之辈,兼之年迈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拄杖向春燕身上击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和我梆子似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又没烧糊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这不是臊我了吗?”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们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女孩儿连我也不服了,在这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孩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领着人遭塌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了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了几年台盘,你也跟着那起轻薄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子!”一面又抓起那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做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莺儿忙道:“那是我编的,你别指桑骂槐的。”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有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来,又要受晴雯等的气,不免赶着来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要拉他,春燕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招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塌了花儿,雷也是要劈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

  却说春燕一直跑进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问安去,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妈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孩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儿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么着。”一面使眼色给春燕。春燕会意,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儿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出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春燕一行哭,一行将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倒罢了,怎么把你妈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原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命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便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来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是那个姑娘来了,也要评个理。没有见个娘管女孩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啊。他有情么,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只见那个小丫头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呢,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叫先撵出他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子上打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见如此说了,吓得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没有坏心,一心在里头伏侍姑娘们。我这一去,不知苦到什么田地!”袭人见他如此说,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话,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人来!天天斗口齿,也叫人笑话。”晴雯道:“理他呢,打发他去了正经。那里那么大工夫和他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原是为打你起的,饶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好孩子,你好歹替我求求罢!”宝玉见如此可怜,便命留下:“不许再闹!再闹,一定打了撵出去。”

  那婆子一一谢过下去。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了。”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将就的就省些事罢。但只听见各屋里大小人等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事!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了八九件呢,比这里的还大,可气可笑。”袭人等听了诧异。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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