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

作者:王中王开奖结果

话说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
  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
  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
  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颠洒家?那厮却是倒来埒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
  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上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
  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
  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
  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甚么鸟人,到这里戏弄洒家?”
  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食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得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便是千军万马中,俺敢真杀得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三二十泼皮饮酒。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
  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
  智深大喜。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哄,只听门外老鸦哇哇的叫。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们做甚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
  智深道:“那里取这话?”
  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直聒到晚。”
  众人道:“把梯子上面去拆了那巢便了。”
  有几个道:“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树上一个老鸦巢。
  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
  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掇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
  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
  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拳,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说得是。”自去房内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采。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
  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
  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
  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得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
  智深道:“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二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
  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
  锦儿道:“正在五岳下来,撞见个诈见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
  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胡梯上一个年少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高衙内。
  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借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
  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得时,也没这场事。
  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斗,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
  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
  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适才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劝了,权且饶他。”
  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和他理会。”
  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
  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二日,众多闲都来伺侯;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何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
  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
  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
  衙内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
  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彀得他。”
  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得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门下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
  次日,商量了计策,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
  已牌时,听得门首有人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
  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
  陆谦道:“我同兄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少坐拜茶。”
  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去吃三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
  陆虞候道:“兄,我两个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何故叹气?”
  林冲道:“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
  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
  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
  陆虞候道:“太尉必不认得嫂子。兄且休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
  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
  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噪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忙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
  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得回转!”
  林冲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得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
  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林冲上得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娘子道:“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
  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
  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厮赶着称兄称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管着他头面!”  
  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
  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频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家那人,两次不能壳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
  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
  两个道:“我们已有计了,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是别的症候,却害林冲的老婆。”
  高俅道:“林冲的老婆何时见他的?”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细说了。
  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得好?”
  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
  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
  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道:“既如此,你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沈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
  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
  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中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
  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中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
  林冲道:“你祖上是谁?”
  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
  林冲再也不问。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刀。
  次日,已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
  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
  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人承局来。
  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
  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
  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
  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干。
  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
  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着:“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
  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
  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头接将来。 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 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 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 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颠酒家?...那厮却是倒来埒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 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 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 智深不等他上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下粪窖里去。 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 绑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 众泼皮都不敢动弹。 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 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 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 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酒家!你等都是甚么鸟人,到这里戏弄酒家?” 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秉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得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yA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真杀得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三二十泼皮饮酒。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 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 智深大喜。 吃到半酣里。 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 正在那里喧哄,只听门外老鸦哇哇的叫。 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 智深道:“你们做甚么鸟乱?” 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 智深道:“那里取这话?” 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直聒到晚。” 众人道:“把梯子上面去拆了那巢便了。” 有几个道:“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树上一个老鸦巢。 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 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掇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酒家演武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 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 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 智深道:“天色热!” 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 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 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拳,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说得是。” 自去房内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 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 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 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 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y拟t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 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 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 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得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 智深道:“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 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二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 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 锦儿道:“正在五岳下来,撞见个诈见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 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胡梯上一个年少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高衙内。 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借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 在房内为子。 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 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滢垢人家妻女。 京师人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软了。 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得时,也没这场事。 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 众多闲汉见斗,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 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 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 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 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劝了,权且饶他。” 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和他理会。” 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 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快快不乐,回到府中纳闷。 过了二两,日众多闲都来伺侯;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 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何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 那富安走近前去,道:“冲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 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 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 衙内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 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彀得他。” 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得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 次日,商量了计策,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 已牌时,听得门首有人道:“教头在家么?” 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 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 陆谦道:“我同兄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少坐拜茶。” 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去吃三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 陆虞候道:“兄,我个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 希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话。 林冲叹了一口气。 陆虞候道:“兄何故叹气?” 林冲道:“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的气!” 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 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 陆虞候道:“太尉必不认得嫂子。兄且休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 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 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撞倒了!”叫娘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噪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忙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 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得回转!” 林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得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 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林冲上得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娘子道:“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 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 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厮赶着称“兄”称“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管着他头面!” 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 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 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 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 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 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 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频不好,精神憔悴。 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家那人,两次不能壳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 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正说间,府里老管也来看衙内病证。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懊,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 两个道:“我们已有计了,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的别证,却害林冲的老婆。” 高俅道:“林冲的老婆何时见他的?”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 又把陆虞候设的计细说了。 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得好?” 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 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 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 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道:“既如此,你明日便与我行。” 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 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沈了我这口宝刀!” 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 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 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 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 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 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 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 那汉递将过来。 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 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时,我买你的。” 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 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 必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 智深道:“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中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 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中消之,没奈何,将出来卖了。” 林冲道:“你祖上是谁?” 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 林冲再也不问。 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刀。 次日,已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 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 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人承局来。 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 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 却早来到府前。 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 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 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干。 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 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 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着:“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 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 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 叫左右把林推下。 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鲁达通过武力慑服了众泼皮,但是武力慑服这个东西需要威力级别。AK47可以慑服普通民众, 但是对方如果手里也有枪, 就不够看了。 所以, 鲁达打算做局, 放个大卫星。干嘛呢, 倒拔垂杨柳。这属于用核弹来慑服, 众泼皮自此变得异常乖巧。这里要说一下鲁达的狡诈,我们都知道, 拔树这种事情, 人力不可为。 但是鲁达怎么就把这树拔起来了呢?关键在于鲁达做了和尚,手里有方便铲。这个方便铲就是鲁达用浑铁打造的那根禅杖。 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沙僧使得就是此物。 一头月牙形, 一头铲型。此物既是防身利器, 又是佛家苦修中的不二法门。崔健有首歌叫《苦行僧》, 当然真正的苦行僧和崔健的歌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苦行僧通常跋山涉水数千里进行修行布道,那么肯定要进行野外生存。方便铲是野外生存的利器, 有些类似我们现在的行军铲。铲型一头进行挖掘,比如野外露宿时, 身体外露太危险, 那么在合适的地方挖个地洞或者墙洞,既可以挡风避雨, 又可以抵御野兽。月牙形一头则是铲取树枝野草用来取火采暖烧饭煮水之用。鲁达做局倒拔垂杨柳,就是在柳树树根边用方便铲挖了个深洞, 然后第二天顺势表演一下倒拔 垂杨柳。试说此等气力, 瓦官寺里强徒,哪里还用什么戒刀禅杖, 只须抢入中宫,拦腰抱住一勒,管教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鲁达做了个好局,不亚一颗核弹,唬得那帮泼皮老老实实,每日好酒好肉伺候鲁达,观看鲁达演武拳脚气力。这里独不写兵器。 

点评: 林冲是水浒中出现的第一个完整的人,且是凡人。有事业,有家庭,典型的中产阶级,似乎是北宋美好生活的典范。一身武艺,却可以为了生活而忍辱求全。否则五岳庙里第一次见高衙内就应该一拳打下去。结果他这个懦弱的性格最终害得他自己家破人亡。

另外,从更普适的意义来说,水浒世界里的林冲故事,还传达出中国人--尤其是有才干而善良的中国人那种深重的压抑人生的滋味。

本章笔法恣肆,布局精巧, 情节推进紧凑严密,人物刻画深刻生动。

这边厢再说高衙内,被林冲吓病了。躲病期间,富安和陆谦两人探望,与老都管商议报于高俅得知。高俅依了陆谦计策,寻人假意卖刀,赚取林冲带刀冲撞白虎节堂以治其死罪。

林冲的被压抑,不仅仅是来自高俅这个身居高位的小人,而是来自各色人等:先是受高俅的陷害,几乎被问成死罪;死里逃生,发配上路,又被董超、薛霸两个人渣百计折磨,然后捆在野猪林,差点给一棍当头打死;到了柴进庄上,虽有柴进热诚相待,但仍不免一度得对趾高气扬的平庸之辈洪教头陪着笑脸;到了沧州牢城营,因拿银子稍慢,就被差拨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一切,林冲都逆来顺受,忍了,可陆虞候又来沧州追杀,终于,林冲忍无可忍,一幕风雪山神庙中,灵魂深处的“匪魂”,如睡狮猛醒,在漫天的风雪中,在火烧草料场的熊熊大火映过来的火光中,猛下杀手,血溅山神庙前的风雪大地,遗下一幅血红雪白的惨烈森冷的图景,而后,踏上了夜奔梁山的不归路。

林冲要是陪老婆进庙烧香, 那么就不会有高衙内调戏林娘子一事。职业病使得林冲一听有人要使枪棒,就想过眼瘾,留在庙外看鲁达演武。结果高衙内撞上林娘子,心心念念不肯忘怀。本来高衙内也惧怕林冲武力,虽然挂念,也无计可施。但是富二代和官二代身边不乏帮闲之人,鸡鸣狗盗是门客,捻酸使坏也是门客。帮闲富安使一毒计,着高府虞侯陆谦赚取林冲街前樊楼吃酒,再着人骗得林娘子去陆谦家。所幸使女锦儿乖巧走脱,报与林冲。林冲赶到陆谦家, 惊走高衙内,救回林娘子返家。然后寻仇陆谦不得。

这种“浮云蔽白日”(“古诗十九首”中的一句,常被古人用来喻奸邪主政)的格局其实是专制时代永恒的问题。《水浒》通过讲述林冲故事抒发的正是对这浮云蔽白日的深广的忧愤,有了这种忧愤,并把它作为后来众好汉暴烈的反抗的背景和前奏,就使《水浒》这部“强人颂”提升了一层品格。因此,可以说水浒世界里风雪山神庙、林冲夜奔等故事的意味,和鲁智深、武松等草莽豪杰的传奇故事是迥乎不同的,它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及快意恩仇之外别抒怀抱,在水浒世界里独奏了一曲怨郁而又慷慨的悲壮之音。

过了数日, 鲁达答谢诸泼皮,槐树下饮酒吃肉, 酒酣耳热之际,鲁达要使器械。把自己的禅杖拿了出来。为什么不在拔树那天拿出来呢?双重威慑更有力量。就是怕穿帮。过了这几天, 诸泼皮本就淡忘了拔树的事件,这才把方便铲拿出来飕飕的使动。隔壁传来喝彩声,引出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林冲绰号豹子头,相貌描述豹头环眼, 燕颌虎须,通俗说, 长得比较难看,其实就是山顶洞人的那类相貌。俩人就此结识,当场结拜。江湖义气如此,也合该林冲倒霉。

林冲身上,似乎有《三国》中三个人物的影子:相貌如张飞,身手如赵云,一开始忍辱求全的性格象刘备。

两个泼皮把鲁达骗到粪窖附近,然后打算合力把鲁达扔进去。不想被鲁达两脚全都踢进了粪窖里。

说到林冲有像张飞的地方,有人也许会感到突兀,觉得《水浒》中那个谨细而能忍辱的禁军教头,和《三国》中性如烈火、暴躁卤莽的猛张飞实在挨不上,要说李逵像张飞还差不多。但林冲绰号是“豹子头”,本回中他一出场,就说他的相貌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和《三国》中所写的张飞相貌“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完全相同,就连兵器,也和张飞一样,是丈八蛇矛,此外后面书中林冲出马擒捉扈三娘时,书中也有诗说“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这些都说明,《水浒传》的写定者一开始可能是想把林冲写成“水浒版”的张飞,甚至还可以推断,在我们今天已见不到的《水浒》成书前早期民间流传的水浒故事里,说不定林冲真就是个张飞型的人物(《大宋宣和遗事》里有林冲的名字,绰号就已经是“豹子头”,但没有他的独立故事),但到《水浒》成书时,已经有了个猛张飞型的黑李逵要写(在晚期水浒题材的元杂剧如《李逵负荆》里,李逵形象已与《水浒传》中的十分接近),于是,就重新写了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人生故事,并在故事里寄托了一些有别于鲁智深、武松、李逵这些草莽人物故事的深沉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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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清楚林冲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亡命山林之旅的,可以说,林冲是《水浒》中唯一一个严格意义上被逼上梁山的人物。《水浒传》一开头便先后讲述了两个颇为相似的人物--王进和林冲--的颇为相似的命运:他们都是禁军教头,都武艺高强、无辜善良,都是很理想的国家良将,却先后被高俅这象他自己一脚踢起的气毬般轻飘飘直升到高位的无赖小人横加迫害,一个被害得远走异乡,一个被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只得上演一出风雪山神庙血腥复仇,然后蹿入草泽。水浒故事的讲述者就是通过拿他们与奸邪无赖高俅反复对比,传达出对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大贤处下、不肖居上的黑暗的政治格局的深深的无奈与愤懑。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无奈与愤懑。早从屈原的《离骚》开始,千百年来,在诗歌、戏曲、小说里,它不知被反复传写了多少次。因为千百年来屈原放逐的命运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岳飞风波亭的命运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水浒》中王进被逼逐的故事、林冲被迫害的故事和宋江最后被毒杀的故事,千百年来也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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