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十三回 急功利苦酒自酿成 怒火升秽

作者:王中王开奖

兀术原因前在顺昌府遇到雨后泥泞,吃刘-将“拐子马”破去了好些,心中痛惜。 闻报两员大将都被宋将杀死,宋军一人未伤,不战而退,知道岳飞比刘铸更不好惹,惟恐中计,乃下急令将噶噜召回。说起前事,越以为所料不差。后接探报,说岳飞业已拔营后退了十五里,两旁火箭只放了一阵,便不再见。不禁大怒,忙命夏金吾去下战书,就便暗窥宋军虚实,准备进攻。夏金吾竟一,去不回。 正等得心焦,岳飞忽命牛皋来下战书,大意是说:“我已调齐全军,准备与你军决一胜负。何时交战,悉听尊便。”兀术笑问:“岳元帅号称常胜之军,人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为何昨日不战而退?”牛皋哈哈大笑道:“四殿下的‘拐子马’还未走近,便被火箭吓退,怎说是岳元帅不战而退呢?” 兀术心中有气,无奈岳飞用兵难测,不知所说真假,未便反问,冷笑道:“兵家进退,原是常事。我想送走将军,就和岳元帅战场相见,当不至于怪我大性急吧?” 牛皋笑道:“岳元帅连睡梦中都想和金兵一决存亡,蒙四殿下慷慨出战,欢迎之不暇,焉有见怪之理?夏金吾将军大约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到,便请发兵吧。我牛皋回去不回去不相干,只要能使我军如愿以偿,就足感盛情了。” 兀术先以为岳飞故意命大将牛皋下书,却把夏金吾留作押头,正要发话。忽报夏金吾回营交令,竟是大出所料,心中暗佩,只得强笑道:“夏金吾已回,我送走将军,便照来信所说,与岳元帅战场相见了。”随起以礼相送。牛皋把手一拱,从容往回驰去。 兀术见牛皋单人独骑,连兵器都不带;来去从容,旁若无人,所说的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禁叹道:“岳飞部将都是这样,此人不去,休说吞并东南,恐连两河燕云都难长保了。”随问夏金吾:“为何去了这么久?” 夏金吾答说:“宋军仍扎原处,岳飞竟以客礼相待,说起两国仇深恨重,只有还他中原故土,送还两宫,把屡次掳掠去的臣民财物,军粮器械全数算还,才有商量。宋营到处静悄悄很少见到人马,也看不出有准备交战的形迹。过午以后,岳飞才命人送来使回去。出营一看,人马业已布满,军容甚盛。因要和我军一决存亡,连大营前的绊马桩都拆去了。” 兀术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暗忖:“岳飞当我‘拐子马’易进难退,必是先放我军过去,再和以前一样,另出奇兵抄我后路,拦腰截击。要不,便是前面伏有火攻,不可不防。”便和哈密蚩商量好了计策,先命噶噜带领一万五千“拐子马”以全力冲锋,照着宋军人马去路前进,以防陷阱。遇见丘陵起伏,草木多处,须防火攻。随将全军分为五队,以梅花形阵势进攻,以防宋军邀击。 两军相隔共只十里之遥,兀术事前早有准备,以为牛皋刚走不多一会,岳飞决想不到来势这样迅速。哪知“拐子马”前锋走出才七八里,便遇见大队宋军的骑兵,相隔还有十来丈,箭便和暴风雨一般射来。噶噜自恃人马均披重铠,立即挥军前进。宋军好似看出厉害,纷纷回马逃回。 噶噜见敌人都是骑兵,前面不会设有陷阱之类,并没想到别的。等追出十多里,刚听出万蹄奔腾之声有异,便听近侧兵将急呼:“这一带恐有陷阱翻板,大家留神!”跟着便是一片惊哗之声。前面“拐子马”忽然一联接一联,连人带马纷纷翻倒,转跟就去了一小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噶噜仔细一看,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井形土穴,内中各藏有手持麻扎刀的宋军勇士,这时忽将上附泥土的木盖握在手里护住头脸,由穴中纷纷暴起,用刀专斫马足。 “拐子马”三马连环,并驱而进。一马倒地,另两马便不能行,后面的马再往前一冲,便成了自相践踏之势。宋军乘机再将后来的马蹄斩断,越发惊蹿挤压,人翻马倒,不死必伤了。 “拐子马”相继翻倒,穴中宋军又各换了长枪大锤,纵将出来。倒地的金兵本就多半受伤;再吃这些健儿们一路乱扎乱打,转眼尸横遍地,欲逃无路。噶噜见此情势,心胆皆寒。忙即传令后退时,后面的“拐子马”也同样翻倒伤亡。一片喧哗惊扰声中,后面黄尘弥漫,高涌十丈,连号令也无法传达。正在马上暴跳急呼,骤出不意,坐马前蹄忽被宋军斫断,人便攘落下来;忙想纵起,已自无及。吃后面一联“拐子马”猛冲过来,当时压死。不消片刻,一万五千“拐子马”全数翻倒,没有一骑生还。 岳飞自领大军埋伏在前,等“拐子马”过,一声号炮,便往前冲,正和后队金兵迎个正着。岳云、张宪、杨再兴奉命诱敌,见“拐子马”一破,也由两边抄越过来,兵力更强。 兀术以为这次必能取胜,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宋军突然杀来,竟将前锋“拐子马” 隔断。最出意外的是平日惯用奇兵偷袭的岳飞,竟以全军之力来攻,兵强将勇,锐不可当。不禁大吃一惊!未容发令,前军先溃。遥望“岳”字军旗,相隔也只半里之遥。知道凶多吉少,即便“拐子马”能够保住,金兵也无胜理。忙传急令,命左右两翼急速上前应战,后军改作前军。自领中军撤退时,宋军业已潮涌而来。喊杀之声,震得人耳鸣心悸!兀术回马先逃,金兵纷纷溃窜,狼狈已极。 这一仗岳飞只用了三万多人马,又将兀术十余万精锐之兵杀得大败,追杀了三十多里,天已半夜,方始收兵。兀术一点残兵,只剩了两万多,闻报“拐子马”一骑不存,放声大哭道:“自从海上起兵,此马战无不胜,这次南进,先败于刘铸,还是吃了天时地利的亏。不料平野冲锋,也被岳飞杀得片骑不回,此仇岂可不报!”越想越恨,忙又急调来了十二万精锐,准备由临颍大举进攻,非将岳飞打败不止! 岳飞大败兀术之后,知他还有不少兵力,决不甘休,连忙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杨再兴讨令自带三百骑前往探敌。岳飞恐其犯险,本不令去,再兴力请不已,岳飞方始答应。 再兴去后,岳飞越想越不放心,又命张宪带了两千人马前往接应,以防万一。跟着命王贵紧守颍昌,另由牛皋、徐庆两军去攻金兵的侧面。 再兴行至许州临颖县南的小商桥,一时大意,由兀术大军侧面错过,撞上了另一路金将万户萨巴。再兴连战二十多个回合,才将萨巴枪挑马下。兀术得信,立命合围夹攻。 再兴人强马壮,所部都是亲手训练的敢死之士,又连杀伤了金将千户之类一百多人,金兵伤亡更多。 兀术亲自回马督战,见再兴只带三百人马,竟将金兵杀死这许多,不由怒火中烧。 忙在对岸埋伏了大量弓箭手,故意放开一面,诱其人伏。 再兴杀了半日,人困马乏,又见部下伤亡过半,打算突围过河,将手中长枪一紧,连挑带打,冲到河边,刚刚跃马下河,快要走上对岸,冷不防一阵乱箭射来,连人带马全被射死。 兀术见金兵被再兴杀了一个落花流水,混乱非常,正待下令整军再进。不料张宪带了两于轻骑赶来接应,路遇乘隙冲出,回报军情的两名骑兵,说起再兴业已危急,不禁情急,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往前杀去。兀术行军正是小商河旁,地厌兵多,施展不开,金兵已被再兴杀得胆寒,哪禁得起这一支生力军的猛击! 岳飞恰又得到兀术大兵进犯临颍的探报,带了四千精骑飞驰而来,乘机由金兵中腰冲人,杀得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出十五里外,方始停住。 张宪将再兴的尸首寻到一看,人已和刺猖相似,通身钉满了金兵的长箭。火葬之后,单箭镞就有两升多。岳飞亲身祭奠,痛哭了一场。一算地势,忙对岳云说:“兀术颇善用兵,又最好胜。他连遭大败,定必回攻颖昌。守将王贵势孤,你速带兵前往接应。” 岳云赶到颖昌,见金兵大至,王贵胆怯,不敢出战,并在城内搜刮了些财物,准备弃城逃走。便说了他几句,自带骑兵八百当先,另派步兵由左右两翼进攻,迎头遇见兀术女婿统军上将军夏金吾,只两个回合,便起手一锤打死,跟着挥军冲入敌阵。 兀术不料宋军有备,本就胆怯情虚。忽听急报,岳飞命梁兴会合两河豪杰义军,将垣曲、沁水等地的金兵杀得大败,并将怀州、卫州收复了去,山东河北的道路全被截断。 随又闻报宋军勇将董先、胡清前来夹攻,手下兵将伤亡越多,不由心胆皆寒,只得率领残军退走。中途遇见张宪、徐庆、李山等截杀,又伤亡了六千人马。一路狼狈逃窜,到了朱仙镇北,与各路应援的金兵会合,才得喘息。 岳飞的大军已进到了朱仙镇南,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两河豪杰李通、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义军何止百万,有的投到岳飞部下,有的先将失地收复,派人向岳飞报捷,准备前后夹攻,收复中原,直取燕云。 投奔岳飞的义军都打着“岳”字旗号,所过之处,沿途父老百姓抢着挽车牵牛,把仅有的一点粮草也取出来犒军,顶盆焚香迎候的一路都是。金人号令已不能行于燕京以南,哪里还敢过问! 兀术还想“签军”再战,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休说原在部下的汉军降卒,连原部落招来的金兵都在纷纷聚谋,打算叛变,最凶狡残暴的金将乌凌噶思谋都镇压不住。只得对部下将士说:“你们先不要动,等岳家军一来,我们投降就是。”此外还有金将王镇、崔虎、李颚、华旺、噶克察等,都密受岳飞旗榜,纷纷请降。韩常也看出大势已去,打算带兵五万,前往投降。兀术看出败亡在即,准备弃了中原,逃回国去。 岳飞连破金兵,满心欢喜,兴奋已极,笑对众将说:“此番抵黄龙府,必与诸君痛饮矣!”他这里正在计划受降之策和如何布置整编那两河百万忠义之士,准备指日渡河。 非但收复中原,还要直捣燕京,生擒敌人首脑,为国家报仇雪耻。不料此时赵构、秦桧君臣竟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令人万想不到的卑鄙事来。 原来兀术自从“拐子马”一破,便连命心腹往临安责问秦桧,说:“现在岳飞进攻不已,他如将中原夺回,我定发动倾国之兵将赵构君臣杀光,并将你私通我国之事全数揭露出来。” 秦桧得信,又急又怕,连忙回信:“岳飞不死,终是后患。且喜赵构昏庸,只图苟安,又恐赵桓回朝,还可要挟。请赏给我一些限期,决不负殿下对我的大恩。”随命粮饷上奏,说岳飞这样冒险轻进,一败便不可收拾。最好命他班师专守江淮,万不可失去求和机会。 不特此也,秦桧跟着又向赵构说:“岳飞已收复中原邀买人心,现在带兵已达二十万以上,还在招收各地盗贼。两河群盗和岳飞勾结的已有一二百万之多。 眼看兵力越来越大,稍一叛变,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将渊圣 迎回,挟以自重,朝廷废立,更全由他一言而决。金人至多只想划淮为界,还能保住这半壁江山;岳飞一旦得志,却比金人厉害得多。” 赵构前贬主战派大臣张浚,本就有过“宁肯亡国,不用此人”之言。这种卑鄙无耻的话,正表示他情愿把国家亡于外敌,也决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种想法。 宋朝平日大将待遇最优,但统兵极少,连韩世忠在抗敌之时,本军都未超过三万人。 岳飞虽号常胜之军,先前地位在当时诸将帅之下,所统人马又少。即使所见与朝廷相反,赵构还是相当信任。自从持节封侯、平了杨幺以后,渐渐兵多将广,军容日盛。加上奸臣常进谗言,由不得使赵构生出顾虑。一听秦桧这种说法,除怕赵桓回来夺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桩心病,当时吓得汗流浃背,连说:“丞相真个老成谋国,虑得极是。” 忙传特旨,命岳飞急速班师! 岳飞知是奸臣卖国,暗助敌人的阴谋毒计。立时回奏:“金人锐气已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不肯班师。 秦桧知岳飞志不可夺。又对赵构说:“陛下只许臣便宜行事,臣定将岳飞召回。倘若叛变,斩臣以谢岳飞便了。”赵构将头微点,秦桧得了默许,大喜辞出。首先把张俊、刘铸、韩世忠、杨沂中等全军召回;再连发下金牌诏旨,立逼岳飞班师。 各路金兵先后受到刘铸、吴磷、韩世忠等猛击和牵制,岳飞更是他的死对头,兵强将勇,锐不可当。先占据的两河城邑,多被各地义军夺回,闹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气更是消沉。连兀术那样素来刚愎自信的人,都时时刻刻打点着逃亡的主意。岳飞这面却是全军士气高昂,忠义奋发。只等一切准备停当,便要一举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双方优劣胜败之势,已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日清早,岳飞召集众将指示机宜,准备全军出动。有几路奉命先行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勇气百倍。正在非常紧张兴奋头上,忽报朝廷降下诏旨,岳飞前数日又曾上过请命各路将帅一同进攻、一举收复中原的奏本,全军将士都以为是朝命犒军,并许出战的好音。等把钦使迎进,一宣读诏旨,竞是促令班师,不许迟延。 下余都是一些无耻的旧套和敷衍的废话,不禁大失所望。 岳飞还能强忍悲愤,将士们却愤激起来。来使正是粮饷万俟,偏不知趣,开口“秦丞相”,闭口“秦丞相”,立逼岳飞要讨回话,问几时班师。张宪首先忍不住怒火,抗声问道:“钦使一句一个秦丞相,难道这诏旨是秦丞相下的么?” 万俟恼羞成怒喝问道:“我奉圣旨而来,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张宪大声道:“未将副都统制张宪。事关国家安危,有话自然要说。” 万俟先闻张宪英名,又见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说时,双目正注自己,英气逼人。不由吃了一惊!还未及答,牛皋也插口问道:“我等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杀得大败。眼看收复中原,为国雪耻,你偏一句一个秦丞相,要岳元帅退兵,难道此是秦桧的主意不成?快说!” 万俟见牛皋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旁立诸将都是满面怒容,越发气馁心寒,只得强赔笑脸道:“牛将军不可多疑。这样大事,若非出自圣命,谁敢妄为?不过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罢了。” 岳飞哈哈大笑道:“钦使此言差矣!你只知当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优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么?我奉的是朝廷诏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书。如今十万大军与敌对峙;还有数百万百姓在此,都不能弃之而去。不问班师与否,均须有个安排,这不是儿戏的事。钦使请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离不敢再说,只得负傀告辞。岳飞仍以礼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谈。万俟走到外面,见全军将士都以怒目相视,吓得连忙上马驰去。岳飞回与众将幕僚计议,众将纷纷开口,都说:“胜而让敌,从古所无。此事不是奸臣矫诏,便是朝廷受了奸贼蛊惑。望元帅以国家百姓为重,乘着回奏的几天工夫,提前出战。先使金兵全军覆没,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术,再看朝廷有何话说。” 岳飞本就有此打算,刚说“这样也好”。跟着连接探报,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将帅首先撤兵,连刘铸、韩世忠也连奉诏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术危急,都往汴京这面赶来。岳飞满面愁容,仔细想了一想,和众将一谈形势和敌兵的来路,觉着抢前出战还来得及。只将兀术擒住,下余各路金兵不战自乱。正忙命黄机密速写奏疏,一面升帐准备发兵。不料又有急诏到来,大意是说:“我军粮饷不继,不耐久战,各地大军尽撤,金人已答应还我失地,送还两宫,严令即日班师,不许违诏。” 岳飞看出诏旨暗示各路宋军全撤,使其孤立,并还要断他的粮饷。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问罪,不禁慨叹道:“我军十年苦战的心血,难道就废于一旦了么?”来使当然也是一个粮饷,路遇万俟离,已受了指教。只将诏旨宣读,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告辞而去。 岳飞刚忍住悲愤把人送走,还未回转;遥望前面尘头起处,有二十来骑飞驰而来。 临近一看,一员神武军统制手举一面金牌,带着二十名盔甲鲜明的校尉,同骑快马,做一窝蜂驰到,同声呼喝:“岳飞速接金牌诏旨!” 这类金牌,上有“如朕亲临”的词句,从不轻发。照例随行校尉都带有刑具枷锁,无论文武大臣,稍有违抗,来人便可将他当时斩首,或是锁拿问罪,死活凭来人一句话,丝毫没有商量。 岳飞刚听来人面传圣旨,将金牌接过。前面尘头又起,又是一员统制带着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飞驰而来,除立逼班师外,别无话说。总算昏君奸贼还有顾虑,来人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带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营外喊了一阵,说“圣意已定,元帅三思”,便相继纵马驰回。 岳飞和众将自然万分愤慨。刚同回到营内,谈不到几句话,金牌又到。来使所说还是那一套,说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飞二次回营,还未坐定,张保忽报,朝廷不知发下多少金牌诏旨,就要到来。岳飞见众将都是满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拦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计较。好在方才回奏,只说容我熟计而行,非到万不得已,仍照预计行事便了。” 话未说完,王横来报,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遥。岳飞想了一想,命在营外设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说。刚率众将走到营外,遥望前面果然又来了好几起;都是一员统制带领二十名校尉,一队接一队走马灯也似飞驰而来。接旨时,双方问答仍和先前一样,当下又连接了四道金牌,等接过金牌,送往里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继驰来。 这一天之内,先后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并还带了刑具和刀斧手。不过来使为岳飞和全军将士正气英名所惧,只管耀武扬威,都是虚张声势。传完诏旨,交过金牌,便即驰去,谁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飞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说无暇商计军机,连饭都没顾得吃。觉着费了无数军资民力和十年苦战的心血,忽然废于一旦,自是万分悲愤,忙召集众将和黄机密、于鹏等幕僚商计。牛皋、张宪等大将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复,夺回燕云,再向朝廷请罪,我等死而无怨。” 谈到天亮,岳飞只听众人说话,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立往来走动,极少开口,忽然慨叹道:“朝廷既连发下十二道金牌,已是无理可讲。若不奉命,非但军粮器械决无后继,甚而还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如今各路将帅已全撤兵,我们这一支孤军,外有强敌,内有权奸,岂不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以前兵少,还可取敌之粮以供军用。此时兵多,敌人又与奸臣勾结,知道军中缺粮,战时坚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时纵兵焚掠,野无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敌骑蹂躏之下,伪齐刘豫搜刮已空,他们只管心依故国,有如望岁,无奈力不从心,哪有余粮供应大军!以目前形势而论,后无援兵,尚不足虑;粮食缺少,却是致命一伤。还有最可虑的是两河百万忠义之士,每日引颈苦盼来归。视此忠义奋发,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义之处,多半近在他们乡土,地均分散,各自为谋。 以前凭山据险,结寨自保,已不免于饱受饥寒;如今所占州郡,地方残破,无粮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饿军。新近来投的几支义军,均因敌人退时焚掠一空,实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将所得城邑舍去,转战来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强藏留度命的少数粮草倾囊相赠,正不知途中要饿死多少!两河义军人数这样多,他们一面热望着能与我军会合,收复中原,雪耻复仇;一面却又以为我军一到,一切都可如愿以偿。其所望于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与他们的想望背道而驰;其所望于我军者甚多,而我军则无以为应。一旦渡河北进,这百万义军定必纷纷来投,闻风继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为安置?他们什九起自田间,能与敌人相抗,使其疲于奔命,全由多年苦战、出生入死中磨练出来。 攻坚袭敌,是其长所;军规营伍,多非素习。既不能因为内有一些乌合之众,沮其忠义之气,不令来归,又不能因为军资缺乏,使其枵腹杀敌,置之死地。一个处置不当,将要大失人望而贻无穷之患!使将来收复中原,更多艰难。” “我苦想了这一夜,只有收置义军这件事,比什么都难。我和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几时怕过事来?便是朝廷屡次信任奸臣,专主求和,也都抗疏力争,遇到自期必胜之机,常是坚不奉诏,并未曲从。我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无奈孤军深入,兵家之忌。收置这百万义军比和百万金兵对阵,还要难上十倍。” “目前能够抵御敌人的也只有我军和韩、二吴这有限几路人马。我军兵力较强,关系更大。与其只顾与敌拼命,使未来收复中原的主要兵力调残损失,甚而全军覆没,以壮敌人吞并我国的野心,还不如退保襄汉,经划营田,助民耕种,养机待时,谋成而动。使我军粮有以自给,无须朝廷筹运之烦,免却奸臣作梗之忧。一旦出兵,两河义军依然闻风响应,收复中原,一举而定呢!况且敌人决无信义,必败和盟,内好通敌阴谋终必败露。此时暂且奉诏班师,使朝中奸贼无可进之谗;将来准备齐全,更多必胜之算。不是比进则与敌同归于尽,退则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强得多么?” 众人先都愤慨叹息,或是垂头丧气,闻言觉得岳飞所说有理,又全兴奋起来。 众将退后,隔了半日,牛皋忽然来报:远近百姓闻班师消息,大为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北进,不可回去。并说:“我等陷敌已十二年,平日受尽苦难,好容易盼得‘岳家军’来,将敌人打退,眼看收复中原,为何忽要班师?我等以前顶盆焚香,欢迎我军,和久旱逢甘雨一样。大军退后,敌人决不相容。今日情愿死在元帅马前,也决不甘心去受敌人的残杀!” 牛皋话未说完,大营四外已是哭声震野,嘈成一片。岳飞大惊道:“由昨日起,我们只顾商计班师与否和未来破敌之计,怎会忘记了他们?差一点便铸成了大错!你快去请上几位父老来相见。”牛皋领命而去。 众父老刚一走进,便跪伏在地,号哭起来。岳飞连忙还礼,命人扶起,开口就说: “我决不丢下你们不管!请看这些诏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违抗呢,我已准备除退军日期外,为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们赶紧准备随军南去。我先派人马护送,将汉上六郡的问田分与你们可好?” 众父老见桌上除班师诏旨外,还供着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亲临,违者立斩”血也似红的八个字。知道岳飞无法违抗,只得拜谢辞去。众父老走后,岳飞恐兀术由后追袭,忙传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布不日与兵渡河,收复中原的消息。 兀术闻报大惧,正准备丢下汴京,连夜逃走。忽报宋军全撤,岳飞自带一支人马断后,军容甚整。兀术成了惊弓之鸟,竟不敢追。等各路宋军全数撤退,才率领残部进攻。 宋军已收复的失地,又渐渐被金兵夺去了。

《雍正皇帝》十三回 急功利苦酒自酿成 怒火升秽言怎拟诏2018-07-16 20:06雍正皇帝点击量:158

  兀术原因前在顺昌府遇到雨后泥泞,吃刘锜将“拐子马”破去了好些,心中痛惜。闻报两员大将都被宋将杀死,宋军一人未伤,不战而退,知道岳飞比刘铸更不好惹,惟恐中计,乃下急令将噶噜召回。说起前事,越以为所料不差。后接探报,说岳飞业已拔营后退了十五里,两旁火箭只放了一阵,便不再见。不禁大怒,忙命夏金吾去下战书,就便暗窥宋军虚实,准备进攻。夏金吾竟一,去不回。
  正等得心焦,岳飞忽命牛皋来下战书,大意是说:“我已调齐全军,准备与你军决一胜负。何时交战,悉听尊便。”兀术笑问:“岳元帅号称常胜之军,人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为何昨日不战而退?”牛皋哈哈大笑道:“四殿下的‘拐子马’还未走近,便被火箭吓退,怎说是岳元帅不战而退呢?”
  兀术心中有气,无奈岳飞用兵难测,不知所说真假,未便反问,冷笑道:“兵家进退,原是常事。我想送走将军,就和岳元帅战场相见,当不至于怪我大性急吧?”
  牛皋笑道:“岳元帅连睡梦中都想和金兵一决存亡,蒙四殿下慷慨出战,欢迎之不暇,焉有见怪之理?夏金吾将军大约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到,便请发兵吧。我牛皋回去不回去不相干,只要能使我军如愿以偿,就足感盛情了。”
  兀术先以为岳飞故意命大将牛皋下书,却把夏金吾留作押头,正要发话。忽报夏金吾回营交令,竟是大出所料,心中暗佩,只得强笑道:“夏金吾已回,我送走将军,便照来信所说,与岳元帅战场相见了。”随起以礼相送。牛皋把手一拱,从容往回驰去。
  兀术见牛皋单人独骑,连兵器都不带;来去从容,旁若无人,所说的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禁叹道:“岳飞部将都是这样,此人不去,休说吞并东南,恐连两河燕云都难长保了。”随问夏金吾:“为何去了这么久?”
  夏金吾答说:“宋军仍扎原处,岳飞竟以客礼相待,说起两国仇深恨重,只有还他中原故土,送还两宫,把屡次掳掠去的臣民财物,军粮器械全数算还,才有商量。宋营到处静悄悄很少见到人马,也看不出有准备交战的形迹。过午以后,岳飞才命人送来使回去。出营一看,人马业已布满,军容甚盛。因要和我军一决存亡,连大营前的绊马桩都拆去了。”
  兀术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暗忖:“岳飞当我‘拐子马’易进难退,必是先放我军过去,再和以前一样,另出奇兵抄我后路,拦腰截击。要不,便是前面伏有火攻,不可不防。”便和哈密蚩商量好了计策,先命噶噜带领一万五千“拐子马”以全力冲锋,照着宋军人马去路前进,以防陷阱。遇见丘陵起伏,草木多处,须防火攻。随将全军分为五队,以梅花形阵势进攻,以防宋军邀击。
  两军相隔共只十里之遥,兀术事前早有准备,以为牛皋刚走不多一会,岳飞决想不到来势这样迅速。哪知“拐子马”前锋走出才七八里,便遇见大队宋军的骑兵,相隔还有十来丈,箭便和暴风雨一般射来。噶噜自恃人马均披重铠,立即挥军前进。宋军好似看出厉害,纷纷回马逃回。
  噶噜见敌人都是骑兵,前面不会设有陷阱之类,并没想到别的。等追出十多里,刚听出万蹄奔腾之声有异,便听近侧兵将急呼:“这一带恐有陷阱翻板,大家留神!”跟着便是一片惊哗之声。前面“拐子马”忽然一联接一联,连人带马纷纷翻倒,转跟就去了一小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噶噜仔细一看,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井形土穴,内中各藏有手持麻扎刀的宋军勇士,这时忽将上附泥土的木盖握在手里护住头脸,由穴中纷纷暴起,用刀专斫马足。
  “拐子马”三马连环,并驱而进。一马倒地,另两马便不能行,后面的马再往前一冲,便成了自相践踏之势。宋军乘机再将后来的马蹄斩断,越发惊蹿挤压,人翻马倒,不死必伤了。
  “拐子马”相继翻倒,穴中宋军又各换了长枪大锤,纵将出来。倒地的金兵本就多半受伤;再吃这些健儿们一路乱扎乱打,转眼尸横遍地,欲逃无路。噶噜见此情势,心胆皆寒。忙即传令后退时,后面的“拐子马”也同样翻倒伤亡。一片喧哗惊扰声中,后面黄尘弥漫,高涌十丈,连号令也无法传达。正在马上暴跳急呼,骤出不意,坐马前蹄忽被宋军斫断,人便攘落下来;忙想纵起,已自无及。吃后面一联“拐子马”猛冲过来,当时压死。不消片刻,一万五千“拐子马”全数翻倒,没有一骑生还。
  岳飞自领大军埋伏在前,等“拐子马”过,一声号炮,便往前冲,正和后队金兵迎个正着。岳云、张宪、杨再兴奉命诱敌,见“拐子马”一破,也由两边抄越过来,兵力更强。
  兀术以为这次必能取胜,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宋军突然杀来,竟将前锋“拐子马”隔断。最出意外的是平日惯用奇兵偷袭的岳飞,竟以全军之力来攻,兵强将勇,锐不可当。不禁大吃一惊!未容发令,前军先溃。遥望“岳”字军旗,相隔也只半里之遥。知道凶多吉少,即便“拐子马”能够保住,金兵也无胜理。忙传急令,命左右两翼急速上前应战,后军改作前军。自领中军撤退时,宋军业已潮涌而来。喊杀之声,震得人耳鸣心悸!兀术回马先逃,金兵纷纷溃窜,狼狈已极。
  这一仗岳飞只用了三万多人马,又将兀术十余万精锐之兵杀得大败,追杀了三十多里,天已半夜,方始收兵。兀术一点残兵,只剩了两万多,闻报“拐子马”一骑不存,放声大哭道:“自从海上起兵,此马战无不胜,这次南进,先败于刘铸,还是吃了天时地利的亏。不料平野冲锋,也被岳飞杀得片骑不回,此仇岂可不报!”越想越恨,忙又急调来了十二万精锐,准备由临颍大举进攻,非将岳飞打败不止!
  岳飞大败兀术之后,知他还有不少兵力,决不甘休,连忙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杨再兴讨令自带三百骑前往探敌。岳飞恐其犯险,本不令去,再兴力请不已,岳飞方始答应。
  再兴去后,岳飞越想越不放心,又命张宪带了两千人马前往接应,以防万一。跟着命王贵紧守颍昌,另由牛皋、徐庆两军去攻金兵的侧面。
  再兴行至许州临颖县南的小商桥,一时大意,由兀术大军侧面错过,撞上了另一路金将万户萨巴。再兴连战二十多个回合,才将萨巴枪挑马下。兀术得信,立命合围夹攻。再兴人强马壮,所部都是亲手训练的敢死之士,又连杀伤了金将千户之类一百多人,金兵伤亡更多。
  兀术亲自回马督战,见再兴只带三百人马,竟将金兵杀死这许多,不由怒火中烧。忙在对岸埋伏了大量弓箭手,故意放开一面,诱其人伏。
  再兴杀了半日,人困马乏,又见部下伤亡过半,打算突围过河,将手中长枪一紧,连挑带打,冲到河边,刚刚跃马下河,快要走上对岸,冷不防一阵乱箭射来,连人带马全被射死。
  兀术见金兵被再兴杀了一个落花流水,混乱非常,正待下令整军再进。不料张宪带了两于轻骑赶来接应,路遇乘隙冲出,回报军情的两名骑兵,说起再兴业已危急,不禁情急,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往前杀去。兀术行军正是小商河旁,地厌兵多,施展不开,金兵已被再兴杀得胆寒,哪禁得起这一支生力军的猛击!
  岳飞恰又得到兀术大兵进犯临颍的探报,带了四千精骑飞驰而来,乘机由金兵中腰冲人,杀得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出十五里外,方始停住。
  张宪将再兴的尸首寻到一看,人已和刺猖相似,通身钉满了金兵的长箭。火葬之后,单箭镞就有两升多。岳飞亲身祭奠,痛哭了一场。一算地势,忙对岳云说:“兀术颇善用兵,又最好胜。他连遭大败,定必回攻颖昌。守将王贵势孤,你速带兵前往接应。”
  岳云赶到颖昌,见金兵大至,王贵胆怯,不敢出战,并在城内搜刮了些财物,准备弃城逃走。便说了他几句,自带骑兵八百当先,另派步兵由左右两翼进攻,迎头遇见兀术女婿统军上将军夏金吾,只两个回合,便起手一锤打死,跟着挥军冲入敌阵。
  兀术不料宋军有备,本就胆怯情虚。忽听急报,岳飞命梁兴会合两河豪杰义军,将垣曲、沁水等地的金兵杀得大败,并将怀州、卫州收复了去,山东河北的道路全被截断。随又闻报宋军勇将董先、胡清前来夹攻,手下兵将伤亡越多,不由心胆皆寒,只得率领残军退走。中途遇见张宪、徐庆、李山等截杀,又伤亡了六千人马。一路狼狈逃窜,到了朱仙镇北,与各路应援的金兵会合,才得喘息。
  岳飞的大军已进到了朱仙镇南,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两河豪杰李通、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义军何止百万,有的投到岳飞部下,有的先将失地收复,派人向岳飞报捷,准备前后夹攻,收复中原,直取燕云。
  投奔岳飞的义军都打着“岳”字旗号,所过之处,沿途父老百姓抢着挽车牵牛,把仅有的一点粮草也取出来犒军,顶盆焚香迎候的一路都是。金人号令已不能行于燕京以南,哪里还敢过问!
  兀术还想“签军”(征兵)再战,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休说原在部下的汉军降卒,连原部落招来的金兵都在纷纷聚谋,打算叛变,最凶狡残暴的金将乌凌噶思谋都镇压不住。只得对部下将士说:“你们先不要动,等岳家军一来,我们投降就是。”此外还有金将王镇、崔虎、李颚、华旺、噶克察等,都密受岳飞旗榜,纷纷请降。韩常也看出大势已去,打算带兵五万,前往投降。兀术看出败亡在即,准备弃了中原,逃回国去。
  岳飞连破金兵,满心欢喜,兴奋已极,笑对众将说:“此番抵黄龙府,必与诸君痛饮矣!”他这里正在计划受降之策和如何布置整编那两河百万忠义之士,准备指日渡河。非但收复中原,还要直捣燕京,生擒敌人首脑,为国家报仇雪耻。不料此时赵构、秦桧君臣竟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令人万想不到的卑鄙事来。
  原来兀术自从“拐子马”一破,便连命心腹往临安责问秦桧,说:“现在岳飞进攻不已,他如将中原夺回,我定发动倾国之兵将赵构君臣杀光,并将你私通我国之事全数揭露出来。”
  秦桧得信,又急又怕,连忙回信:“岳飞不死,终是后患。且喜赵构昏庸,只图苟安,又恐赵桓回朝,还可要挟。请赏给我一些限期,决不负殿下对我的大恩。”随命粮饷上奏,说岳飞这样冒险轻进,一败便不可收拾。最好命他班师专守江淮,万不可失去求和机会。
  不特此也,秦桧跟着又向赵构说:“岳飞已收复中原邀买人心,现在带兵已达二十万以上,还在招收各地盗贼。两河群盗(指各地义军)和岳飞勾结的已有一二百万之多。眼看兵力越来越大,稍一叛变,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将渊圣(赵桓)迎回,挟以自重,朝廷废立,更全由他一言而决。金人至多只想划淮为界,还能保住这半壁江山;岳飞一旦得志,却比金人厉害得多。”
  赵构前贬主战派大臣张浚,本就有过“宁肯亡国,不用此人”之言。这种卑鄙无耻的话,正表示他情愿把国家亡于外敌,也决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种想法。
  宋朝平日大将待遇最优,但统兵极少,连韩世忠在抗敌之时,本军都未超过三万人。岳飞虽号常胜之军,先前地位在当时诸将帅之下,所统人马又少。即使所见与朝廷相反,赵构还是相当信任。自从持节封侯、平了杨幺以后,渐渐兵多将广,军容日盛。加上奸臣常进谗言,由不得使赵构生出顾虑。一听秦桧这种说法,除怕赵桓回来夺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桩心病,当时吓得汗流浃背,连说:“丞相真个老成谋国,虑得极是。”忙传特旨,命岳飞急速班师!
  岳飞知是奸臣卖国,暗助敌人的阴谋毒计。立时回奏:“金人锐气已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不肯班师。
  秦桧知岳飞志不可夺。又对赵构说:“陛下只许臣便宜行事,臣定将岳飞召回。倘若叛变,斩臣以谢岳飞便了。”赵构将头微点,秦桧得了默许,大喜辞出。首先把张俊、刘铸、韩世忠、杨沂中等全军召回;再连发下金牌诏旨,立逼岳飞班师。
  各路金兵先后受到刘铸、吴磷、韩世忠等猛击和牵制,岳飞更是他的死对头,兵强将勇,锐不可当。先占据的两河城邑,多被各地义军夺回,闹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气更是消沉。连兀术那样素来刚愎自信的人,都时时刻刻打点着逃亡的主意。岳飞这面却是全军士气高昂,忠义奋发。只等一切准备停当,便要一举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双方优劣胜败之势,已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日清早,岳飞召集众将指示机宜,准备全军出动。有几路奉命先行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勇气百倍。正在非常紧张兴奋头上,忽报朝廷降下诏旨,岳飞前数日又曾上过请命各路将帅一同进攻、一举收复中原的奏本,全军将士都以为是朝命犒军,并许出战的好音。等把钦使迎进,一宣读诏旨,竞是促令班师,不许迟延。下余都是一些无耻的旧套和敷衍的废话,不禁大失所望。
  岳飞还能强忍悲愤,将士们却愤激起来。来使正是粮饷万俟(上占下内),偏不知趣,开口“秦丞相”,闭口“秦丞相”,立逼岳飞要讨回话,问几时班师。张宪首先忍不住怒火,抗声问道:“钦使一句一个秦丞相,难道这诏旨是秦丞相下的么?”
  万俟(上占下内)恼羞成怒喝问道:“我奉圣旨而来,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张宪大声道:“未将副都统制张宪。事关国家安危,有话自然要说。”
  万俟(上占下内)先闻张宪英名,又见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说时,双目正注自己,英气逼人。不由吃了一惊!还未及答,牛皋也插口问道:“我等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杀得大败。眼看收复中原,为国雪耻,你偏一句一个秦丞相,要岳元帅退兵,难道此是秦桧的主意不成?快说!”
  万俟(上占下内)见牛皋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旁立诸将都是满面怒容,越发气馁心寒,只得强赔笑脸道:“牛将军不可多疑。这样大事,若非出自圣命,谁敢妄为?不过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罢了。”
  岳飞哈哈大笑道:“钦使此言差矣!你只知当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优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么?我奉的是朝廷诏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书。如今十万大军与敌对峙;还有数百万百姓在此,都不能弃之而去。不问班师与否,均须有个安排,这不是儿戏的事。钦使请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离不敢再说,只得负傀告辞。岳飞仍以礼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谈。万俟(上占下内)走到外面,见全军将士都以怒目相视,吓得连忙上马驰去。岳飞回与众将幕僚计议,众将纷纷开口,都说:“胜而让敌,从古所无。此事不是奸臣矫诏,便是朝廷受了奸贼蛊惑。望元帅以国家百姓为重,乘着回奏的几天工夫,提前出战。先使金兵全军覆没,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术,再看朝廷有何话说。”
  岳飞本就有此打算,刚说“这样也好”。跟着连接探报,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将帅首先撤兵,连刘铸、韩世忠也连奉诏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术危急,都往汴京这面赶来。岳飞满面愁容,仔细想了一想,和众将一谈形势和敌兵的来路,觉着抢前出战还来得及。只将兀术擒住,下余各路金兵不战自乱。正忙命黄机密速写奏疏,一面升帐准备发兵。不料又有急诏到来,大意是说:“我军粮饷不继,不耐久战,各地大军尽撤,金人已答应还我失地,送还两宫,严令即日班师,不许违诏。”
  岳飞看出诏旨暗示各路宋军全撤,使其孤立,并还要断他的粮饷。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问罪,不禁慨叹道:“我军十年苦战的心血,难道就废于一旦了么?”来使当然也是一个粮饷,路遇万俟离,已受了指教。只将诏旨宣读,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告辞而去。
  岳飞刚忍住悲愤把人送走,还未回转;遥望前面尘头起处,有二十来骑飞驰而来。临近一看,一员神武(禁军)军统制手举一面金牌,带着二十名盔甲鲜明的校尉,同骑快马,做一窝蜂驰到,同声呼喝:“岳飞速接金牌诏旨!”
  这类金牌,上有“如朕亲临”的词句,从不轻发。照例随行校尉都带有刑具枷锁,无论文武大臣,稍有违抗,来人便可将他当时斩首,或是锁拿问罪,死活凭来人一句话,丝毫没有商量。
  岳飞刚听来人面传圣旨,将金牌接过。前面尘头又起,又是一员统制带着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飞驰而来,除立逼班师外,别无话说。总算昏君奸贼还有顾虑,来人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带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营外喊了一阵,说“圣意已定,元帅三思”,便相继纵马驰回。
  岳飞和众将自然万分愤慨。刚同回到营内,谈不到几句话,金牌又到。来使所说还是那一套,说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飞二次回营,还未坐定,张保忽报,朝廷不知发下多少金牌诏旨,就要到来。岳飞见众将都是满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拦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计较。好在方才回奏,只说容我熟计而行,非到万不得已,仍照预计行事便了。”
  话未说完,王横来报,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遥。岳飞想了一想,命在营外设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说。刚率众将走到营外,遥望前面果然又来了好几起;都是一员统制带领二十名校尉,一队接一队走马灯也似飞驰而来。接旨时,双方问答仍和先前一样,当下又连接了四道金牌,等接过金牌,送往里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继驰来。
  这一天之内,先后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并还带了刑具和刀斧手。不过来使为岳飞和全军将士正气英名所惧,只管耀武扬威,都是虚张声势。传完诏旨,交过金牌,便即驰去,谁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飞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说无暇商计军机,连饭都没顾得吃。觉着费了无数军资民力和十年苦战的心血,忽然废于一旦,自是万分悲愤,忙召集众将和黄机密、于鹏等幕僚商计。牛皋、张宪等大将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复,夺回燕云,再向朝廷请罪,我等死而无怨。”
  谈到天亮,岳飞只听众人说话,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立往来走动,极少开口,忽然慨叹道:“朝廷既连发下十二道金牌,已是无理可讲。若不奉命,非但军粮器械决无后继,甚而还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如今各路将帅已全撤兵,我们这一支孤军,外有强敌,内有权奸,岂不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以前兵少,还可取敌之粮以供军用。此时兵多,敌人又与奸臣勾结,知道军中缺粮,战时坚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时纵兵焚掠,野无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敌骑蹂躏之下,伪齐刘豫搜刮已空,他们只管心依故国,有如望岁,无奈力不从心,哪有余粮供应大军!以目前形势而论,后无援兵,尚不足虑;粮食缺少,却是致命一伤。还有最可虑的是两河百万忠义之士,每日引颈苦盼来归。视此忠义奋发,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义之处,多半近在他们乡土,地均分散,各自为谋。以前凭山据险,结寨自保,已不免于饱受饥寒;如今所占州郡,地方残破,无粮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饿军。新近来投的几支义军,均因敌人退时焚掠一空,实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将所得城邑舍去,转战来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强藏留度命的少数粮草倾囊相赠,正不知途中要饿死多少!两河义军人数这样多,他们一面热望着能与我军会合,收复中原,雪耻复仇;一面却又以为我军一到,一切都可如愿以偿。其所望于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与他们的想望背道而驰;其所望于我军者甚多,而我军则无以为应。一旦渡河北进,这百万义军定必纷纷来投,闻风继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为安置?他们什九起自田间,能与敌人相抗,使其疲于奔命,全由多年苦战、出生入死中磨练出来。攻坚袭敌,是其长所;军规营伍,多非素习。既不能因为内有一些乌合之众,沮其忠义之气,不令来归,又不能因为军资缺乏,使其枵腹杀敌,置之死地。一个处置不当,将要大失人望而贻无穷之患!使将来收复中原,更多艰难。”
  “我苦想了这一夜,只有收置义军这件事,比什么都难。我和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几时怕过事来?便是朝廷屡次信任奸臣,专主求和,也都抗疏力争,遇到自期必胜之机,常是坚不奉诏,并未曲从。我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无奈孤军深入,兵家之忌。收置这百万义军比和百万金兵对阵,还要难上十倍。”
  “目前能够抵御敌人的也只有我军和韩(世忠)、刘(铸)、二吴(玠、磷)这有限几路人马。我军兵力较强,关系更大。与其只顾与敌拼命,使未来收复中原的主要兵力调残损失,甚而全军覆没,以壮敌人吞并我国的野心,还不如退保襄汉,经划营田,助民耕种,养机待时,谋成而动。使我军粮有以自给,无须朝廷筹运之烦,免却奸臣作梗之忧。一旦出兵,两河义军依然闻风响应,收复中原,一举而定呢!况且敌人决无信义,必败和盟,内好通敌阴谋终必败露。此时暂且奉诏班师,使朝中奸贼无可进之谗;将来准备齐全,更多必胜之算。不是比进则与敌同归于尽,退则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强得多么?”
  众人先都愤慨叹息,或是垂头丧气,闻言觉得岳飞所说有理,又全兴奋起来。
  众将退后,隔了半日,牛皋忽然来报:远近百姓闻班师消息,大为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北进,不可回去。并说:“我等陷敌已十二年,平日受尽苦难,好容易盼得‘岳家军’来,将敌人打退,眼看收复中原,为何忽要班师?我等以前顶盆焚香,欢迎我军,和久旱逢甘雨一样。大军退后,敌人决不相容。今日情愿死在元帅马前,也决不甘心去受敌人的残杀!”
  牛皋话未说完,大营四外已是哭声震野,嘈成一片。岳飞大惊道:“由昨日起,我们只顾商计班师与否和未来破敌之计,怎会忘记了他们?差一点便铸成了大错!你快去请上几位父老来相见。”牛皋领命而去。
  众父老刚一走进,便跪伏在地,号哭起来。岳飞连忙还礼,命人扶起,开口就说:“我决不丢下你们不管!请看这些诏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违抗呢,我已准备除退军日期外,为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们赶紧准备随军南去。我先派人马护送,将汉上六郡的问田分与你们可好?”
  众父老见桌上除班师诏旨外,还供着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亲临,违者立斩”血也似红的八个字。知道岳飞无法违抗,只得拜谢辞去。众父老走后,岳飞恐兀术由后追袭,忙传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布不日与兵渡河,收复中原的消息。
王中王开奖结果,  兀术闻报大惧,正准备丢下汴京,连夜逃走。忽报宋军全撤,岳飞自带一支人马断后,军容甚整。兀术成了惊弓之鸟,竟不敢追。等各路宋军全数撤退,才率领残部进攻。宋军已收复的失地,又渐渐被金兵夺去了。

《雍正皇帝》十三回 急功利苦酒自酿成 怒火升秽言怎拟诏

就在图里琛和诺敏争论的时候,突然,大门被撞开了,田文镜手里抓着一大把借据奔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拿到了,我拿到了。图大人,你快来看哪,诺敏的罪证全在这里,我可掏出他的牛黄狗宝了!说来也许骇人听闻,山西全省二百九十七名官吏,上下其手,左右联络,表里为奸,欺蒙朝廷,他们犯下了弥天大罪!古人说‘洪洞县里没好人’,今天我要再加上一句凑成一联:‘山西省内皆贪官’。诺敏,你听参吧!”

图里琛参劾山西巡抚诺敏的奏章,只过了三天,便递进了上书房。它一来就引起了上书房大臣们的惊惧,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得张廷玉、马齐和隆科多他们不敢擅自作主。雍正皇上的脾气大家不是不知道,他刚刚下诏表彰了诺敏,还破例地把诺敏封为“天下第一抚臣”,这才几天哪,诺敏竟然成了“天下第一贪官”。这弯子拐得太大了,大得让人们怎么也想不通。上书房大臣们都在想,这个图里琛可真是个愣头青,你怎么单单在这个节骨眼上,放这么一炮呢?让皇上见到了这个奏折,他能够接受得了吗?依隆科多的意思,是先把这奏章压上那么几天,等皇上哪天心情好的时候再呈上去。可是,张廷玉不赞成。说那么做谁来承担“隐惹不报”的责任?

几个人正在议论,张廷玉突然看见八爷来了。张廷玉知道,八爷是和皇上拧着劲儿的。他一旦看到,那是一定要管、要问的。他一管,说不定会招惹出什么麻烦。他连忙把图里琛的奏折,压在了一大堆文稿下边。可是,张廷玉尽管聪明多智,他还是没有看透。别看八爷平日里很少到上书房来,他今天却正是冲着诺敏的事才来的。这件事他一定要管,而且他还要看看,当了皇上的四哥,将怎么下这个台阶。

正好皇上派人来传旨叫他们进去,几个人便一同来到了乾清宫。进去一看,原来年大将军回来述职来了。年羹尧如今已经是西路大将军了,他是皇上名下的奴才,也是皇上嫡系中的嫡系。年羹尧的妹子已经成了贵妃,他的身份也就成了皇舅。要不,雍正怎么会那么信任他呢?张廷玉他们几个进去的时候,皇上正和年羹尧说着在青海用兵的事。只听皇上说:“年羹尧啊,朕用兵的决心己定,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行了。如今普天下的官吏,不贪不占的人不多。你是带兵的,你那里到底有多少兵员,你要给朕报个实数,让朕心里有个底儿。这是要打仗,你可不能光顾了吃空额啊。”

年羹尧连忙回答:“主子爷这样说,奴才可担当不住。奴才一直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别人谁都可以欺瞒不报,可奴才却不能有丝毫的隐瞒。奴才那里实有军兵九万四千零七十三名,与兵部报上的数额完全相符。奴才是万岁一手调理出来的人,万岁又委奴才以如此重任,奴才怎敢胡作非为?”

“唔,话不是这样说的。你也知道,康熙五十七年朝廷也曾向罗布藏丹增用过兵,可是却打了败仗。那一仗,六万八旗子弟片甲不回,朝廷是赢起输不起了啊!刚才你说,罗布丹增的人马号称十万,朝廷不能对他掉以轻心。你下去和十三爷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是一定要打,就要打出个样来。要兵,朕就给你调兵;要饷,朕就给你筹饷。你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好歹要给你主子争个脸回来。你,跪安吧。”

年羹尧起身长跪在地,干净利落地叩了三个头,大声答应说:“主子放心,奴才一定要为主子挣脸!”

从年羹尧在这里说话的时候,隆科多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他。隆科多过去只和年羹尧见过一面,但却早就听说过,年羹尧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隆科多是雍正皇帝的舅舅,是老舅;而年羹尧是皇上的大舅,是舅兄。大小两位“国舅”又都是军兵出身,也都相互知道。隆科多给年羹尧的印象是无能;而年羹尧给隆科多的印象却是残暴、凶狠和飞扬拔扈。今天他们见了面,虽然皇上正在向年羹尧问话,隆科多插不上嘴。可是,在一旁观察这个年羹尧,除了声气粗壮、目光锐利之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穿戴整齐,回答得体,不像是个有野心的人嘛。

年羹尧刚刚离开,雍正就向几位上书房大臣提出,要议一议支援前方的事。老人允禩出来说话了:“万岁,以臣弟看,年羹尧虽然作战勇猛,用兵得当,可他毕竟资历还浅了一些。大军一出,前方后方,就有很多不好办的事情。万岁是深有体会的,当然更会明白。臣弟想,是不是要选派一位更合适的人来坐镇中军,统筹全局。这件事,臣弟看让老十四去干似乎更好些,不知万岁是怎么想的?”

雍正心里透亮,老八这是要给老十四开路了。但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没法硬驳。便一笑说道:“八弟说的这一层,朕早就想到了。这样吧,十三弟和十四弟两人,都是有名的将才,就让他们哥俩在一起商量着办吧。你说得很对,打仗,其实打的是后方,打的是粮草,没有钱是什么也办不成的。全国各地要是都像诺敏那样,藩库充实,朕还有什么可虑的。”

允禩正等着他说这句话哪,一听他提到了诺敏就连忙接口:“万岁,不如这样,朝廷可以下令诺敏,从他那里先就近拿出一百万两银子,让年羹尧带到前线去劳军。诺敏刚受到皇上的表彰,就自动出钱支援前线,对全国也是个激励。让大家都看看,皇上用人的眼光和胆气。接着再清理各地的亏空用以填充国库,那就更有理由了。”

“嗯,好,好好好,八弟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廷玉啊,你就按八爷这个意思替朕拟旨吧。”

张廷玉暗暗叫苦。心想,皇上啊皇上,你不明真相啊。诺敏那里哪还有银子能支援前线,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张廷玉正在想着主意,雍正在上边说话了:“廷玉,你抱的是刚到的奏折吗?我先把话放在前边,元宵节刚过,现在下边来的无非是些请安、贺节的折子,说的也都是些拍马奉承的废话。这样的奏折朕不看,我没那么多的功夫!你拣着急办的呈上来吧。”

“是。可是,臣……”

雍正生气了:“怎么,朕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快,给朕呈上来。”

张廷玉不能再迟疑了。他把图里琛的奏折放在最上边,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

雍正一手端着参汤,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一眼。突然,他放下汤碗,嘴里说着:“什么,什么?这是图里琛的奏折吗?朕是要他去查田文镜的,他怎么查起了诺敏?啊?!诺,诺敏竟然……他,他有没有辩奏的折子?”

对于雍正皇帝,张廷玉可以说是太了解了。他知道,雍正性情暴戾,常常大喜大怒、大爱大恨。又常常急功近利,由着自己的性子干而不想后果。平日里,他那庄重和严峻都是装出来让人看的,眼前这件奏章已经使他失去了理性。诺敏从“天下第一抚臣”到“天字第一号的贪官”,相距只是十来天。这不但出人意料,也是雍正皇帝扳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今新皇刚刚登基,天下尚未安定,阿哥党的人也还在窥测时机。只要稍微有点火星,就可能酿成泼天大祸,就可能造成动乱。紧要关头,皇上将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听见皇上的问话,张廷玉答道:“回皇上,臣还没有看到诺敏的辩折,大概再过一两天才能送到。但臣想,图里琛的折子,实际上是他和田文镜共同呈上来的。这里面说,他们已经拿到手的就有四百多张借据。上边都加盖着山西藩司衙门的印信,算得是铁证如山了。诺敏还能再为自己说些什么呢?充其量,他也只能在‘失察’这两个字上作点文章罢了。”

雍正没有说话,他正在紧张地思考着。在一旁看着这情景的老八,心里可真是得意啊。好好好,实在太好了。诺敏这件案子,无疑是在刚愎自用的雍正脸上打了一个耳光。这耳光打得响,打得脆,打得让人心里解气。诺敏是年羹尧举荐的人,他垮了,年羹尧也难逃其咎。老八巴不得雍正一气之下处理失当,他们攻讦雍正就更有了理由。他想给皇上再烧一把底火:“皇上,臣弟以为,张廷玉所言极是。山西出了这么件大事,无论诺敏怎么辩奏,都难逃脱这天下第一大案的责任,也难逃脱欺瞒皇上的罪名;更让人担忧的是,年羹尧正要在青海用兵,山西这件大案要是轻轻放过,就肯定会影响到全国清理亏空,也影响了军粮的筹措,这又是一件急事。其实,大事也好,急事也罢,都必须马上拿出主意来。如何才能妥善处置,请万岁早下决断。”

雍正听出来了,老八的意思是要严办诺敏。他没有表态,却问别的上书房大臣:“你们呢,也是这样看的吗?”

马齐出来说话了:“万岁,奴才以为诺敏之罪如果穷追下去,山西全省就没有一个好官了。诺敏千方百计地刁难田文镜,也不是‘失察’二字就可以掩盖过去的。几百万两银子啊,说句‘失察’就能了事吗?但奴才以为,眼下这个案子还不能严办。前线即将用兵,是急事,万事急为先。如果在诺敏的案子上办得太严,牵涉的人必定很多。那样做,就会引起朝中极大的波动,各地督抚、全国官吏也会惶惶不安。这样一来,官场震动,人人自危,谁还肯去想前线的事?所以,臣以为,还是暂时放过为好。”

雍正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他喝了口茶,面带笑容地说:“其实,还有一句话你们大概都不好意思开口。那就是这件案子,还关乎到朕的脸面。朕刚刚下旨表彰了诺敏,称他为‘天下第一抚臣’。他就给朕来了这么一手,闹了个倒数第一!”他突然收了笑脸,眼睛里放出铁灰色的暗光,“照你们说的意思,无非是两个办法:或者是要办诺敏一个失察之罪,而对下边的官吏按蒙蔽上宪,贪墨不法来处置;或者是朝廷假装看不见,等西边战事完了之后,再来追究他们。是吗?”

众人一看,皇上的脸色不善,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们一齐跪下叩头:“请皇上圣训。”

雍正把牙一咬,阴狠地冷笑着说:“你们说的都不可取!难道朕是可欺之主吗?难道朕是不通情理之人吗?年羹尧之所以举荐诺敏,是因为看他在江西粮道上办差十分努力;朕也认为他还是愿意做事的,才大力扶植他,并且让他一直当到封疆大吏。可是,朕想不到他竟然这样胆大妄为。常言道:杀人可恕,天理难容!”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雍正皇帝的话,只见他奋力地推开了龙案,涨红着脸,勃然作色道,“对于诺敏这样的混帐东西,难道还可以轻纵吗?饶恕了他,别省的督抚也照此办理,朕将如何处置?!全国的官吏都这样,我大清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在场的大臣们看到皇上发了这么大的火,谁也不敢上来劝阻,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按老八原来的想法,是想激一激雍正,让他顾全自己的脸面,也给年羹尧一个顺水人情,他们就可抓到把柄了。却不料雍正竟能下这么大的狠心,非要把这事闹大不可。到了这时,一向聪明伶俐的老八,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雍正的怒火还没熄掉,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注视着大臣们问:“你们说话呀!这事到底怎样处置?”

隆科多跪下回答:“皇上,奴才以为主子说的极是。若不是山西巡抚以下相互串连,相互勾结,田文镜怎么能一查再查也查不出漏洞来?万岁高居九重,却洞悉万里秋毫,隐微毕现,使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既然是这样,奴才以为,可以立刻下诏,将山西县令以上各级官吏全部锁拿进京,交大理寺查勘问罪!”

张廷玉却不以为然:“皇上,这样做是否太过了一些?山西去年受了灾,赈济灾民的事还要靠他们来办。这样一锅煮,会不会因此而牵动大局呢?”

老八则唯恐大局不乱:“不,廷玉所说,与皇上的一贯主张并不一致。皇上曾多次说过,‘雍正改元,吏治刷新’,山西发生的这个案子正好拿来作清理吏治的典范。相反,用贪官去赈济灾民,那不是成了笑话吗?再说,万岁也不必怕山西官员出缺无人来补,北京现有的候选官和捐班求仕的人多着哪!皇上的恩科即将开始,一榜下来,就是一批年轻有为的新秀。用他们充实山西官缺,不是正好嘛。所以臣以为,非如此不能大振天威,非如此不能肃清吏治!”

雍正一直没有说话,也一直在思考着对策。隆科多刚才的话,显然是在拍马;老八的说法看似激烈,实际上意在挑拨;张廷玉说的那句“不能一锅煮”的话,倒很值得深思……怎么办更好一些呢……

马齐说:“万岁,上书房大臣里还有三爷和十三爷不在这里,是不是传他们进来一同商议一下?”

“不,朕已经决定了。张廷玉,你来拟旨。”

张廷玉答应一声,快步来到案前。雍正皇上用不可违拗的口气说:“诺敏身受先帝和朕两世皇恩,不思报效,却行为卑污至此……朕就是想宽容,奈何国法不容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上天枉给你披了张人皮,可是你有一点人味吗?……”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不成话。张廷玉为相多年,还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诏谕。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皇上,只见他脸色涨红。气喘不止,可还在继续往下说:“即着图里琛将这个混蛋东西摘了印信,剥掉黄马褂,革去顶戴,刻日锁拿到京问罪。你羞辱了朕,朕绝不饶你,朕要骂你、唾你,羞辱你……”

张廷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忙凑个空子说:“皇上,山西省其他官员如何处置,诺敏的职务又由谁来接替?”

雍正想也不想:“让田文镜来接好了。你们都跪安吧。”

众人哪还敢再说什么呀。常言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诺敏犯了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哪有先辱而后杀的道理呢?可是,皇上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找这个晦气。

都走了,张廷玉却没走。他上前来搀扶着雍正皇帝,让他躺在大炕上,看着他已经逐渐安定了下来,才慢声细语地说:“皇上,臣有一事,想请皇上三思。”

“什么事?”

“皇上,臣知道皇上对田文镜有好印象,想尽快地把他安排到重要位置上。但他现在还是四品,一下子升得太快,是不是

“那有什么可怕的?从圣祖皇帝到朕,历来都是不拘一格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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